
天色将明未明,密林深处的雾气像一层薄薄的纱,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里头。 阿鸢在溪边洗了把脸,冰凉的溪水激得她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过来。身后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她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,却见老树根下钻出一只灰色的野兔,竖着耳朵看了她一眼,又蹬着后腿蹦走了。 她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荒诞——如今的自己竟然怕一只兔子。 逃出京城已经七日了。七日里她不敢走官道,专挑山野小径,饿了啃干粮,渴了饮山泉,夜里寻个废弃的猎户草棚或是山洞蜷缩一晚。那件绣着金线牡丹的云锦裙裳早被她换成了粗布短衣,脸上抹了泥灰,头发胡乱绾成男子发髻,可即便如此,她依然能在路过的每一片水洼里,看见那副过于惹眼的眉眼。 “名姝”二字,生于她,也困于她。 她想起父亲还在时曾说过,阿鸢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取的,《诗经》里那句“鸢飞戾天”,是盼她翱翔苍穹、自由自在的意思。可母亲走得太早,父亲又在三年前获罪流放,留下她一个人顶着“京城第一姝”的名头,像一件被标了天价的珍宝,摆在众人目光的中央。 那些年,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,有人抬着成箱的银锭,有人捧着三代积累的田产地契,甚至有人搬出了王爷的名帖。他们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——像看一尊镶了宝石的摆件,计算着放在自家厅堂里能添多少光彩。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,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。 她不想要那样的“名姝”人生。 所以她逃了。 可在第四日傍晚,她还是被追上了。不是官兵,不是某个权贵的家奴,而是顾家沈行之——那个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时接住过她的人,那个她以为会不一样的人。 沈行之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溪边啃干饼的她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一句:“阿鸢,跟我回去。” 她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站起来,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,然后转身狂奔。 沈行之到底没有绑她回去。他追了三天,跟了三天的路,既不靠近也不远离,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。第五天夜里,她终于忍无可忍,转过身冲他吼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 沈行之勒住马,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 然后他说:“我来看看,你能飞多远。” 阿鸢愣住了。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,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,接住她的沈行之其实也只比她大三岁,自己满脸泪痕地问他“我是不是要死了”,他却认真地摇了摇头,说:“你不会死的,你会飞得很远。” 那个少年老成的顾家大少爷,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想要什么。 她的鼻子突然很酸。她转过身去,不再看他,但也没有再跑。 他们成了奇怪的同行者——一人在前,一人在后,隔着一匹马的追逐,却谁也没有真正想要抓住谁。沈行之会在她迷路时远远地喊一句“往东走”,会在她干粮吃完时在石头上放一包肉干,然后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她不回头,他也不靠近,就这样护着她一路翻过了三座山。 如今第七日,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晨光。阿鸢爬上了一个山丘,视野忽然开阔,远处的山脚下,一条大河蜿蜒流淌,河对岸的平原上隐约能看见袅袅炊烟——那是另一个州府的边界了。只要渡过那条河,她就能彻底摆脱“京城第一姝”的枷锁。 她站在山丘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露水的空气,觉得五脏六腑都是自由的。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声音,很轻,是马蹄踏过落叶的声响。她回过头,看见沈行之骑在马上停在不远处,这一回他没有躲在远处,而是直直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。 “阿鸢,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渡口那条船,是我安排的。” 阿鸢睁大了眼睛。 沈行之没有下马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远远地抛了过来,落在她脚边的草地上。布包散开了,里面是一枚玉佩——她母亲留下的、她以为早就弄丢了的玉佩。 “你走那一晚掉在我院子里的,”他说,“我替你收着,等你有天安顿下来,也许用得上。” 阿鸢弯腰捡起玉佩,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,喉头哽住了。她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很多很多话,但最后只是攥紧了玉佩,看着他。 沈行之忽然笑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,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放下。 “走吧,”他说,“趁天还没全亮。” 阿鸢咬了咬嘴唇,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 沈行之还坐在马上,晨光正从他的背后升起来,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他的轮廓。他看见她回头,挥了挥手,像是在说“不必牵挂”。 她又走了几步,然后跑了起来,朝着那条河,朝着那个渡口,朝着那个她说不清是什么但从未如此坚定想要拥有的未来跑去。 风灌进她的耳朵,发带被吹落了,墨黑的青丝飞扬起来,像一只终于展翅的鸢。 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,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刻——这个在她身后默默送了她七天的男人,和他那个说不上是成全还是舍不得的眼神。 天光大亮了。天色将明未明,密林深处的雾气像一层薄薄的纱,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里头。 阿鸢在溪边洗了把脸,冰凉的溪水激得她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过来。身后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她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,却见老树根下钻出一只灰色的野兔,竖着耳朵看了她一眼,又蹬着后腿蹦走了。 她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荒诞——如今的自己竟然怕一只兔子。 逃出京城已经七日了。七日里她不敢走官道,专挑山野小径,饿了啃干粮,渴了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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